经典科幻电影解读(4)
索 拉 里 斯
西夏
俄文原名:Солярис
英译:Solaris
其它中文译名:飞向太空,星球索拉里斯
产地:苏联(1972)
导演:安德列·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
原著:斯坦尼斯洛· 勒姆(Stanislaw Lem, 波兰)
故事:在靠近星球索拉里斯的空间站,科学家们相继精神失常。心理学家克里斯被派往调查以协助决定其存废。克里斯来到只剩三人的空间站,发现又一人已自杀,不明身份的人幽灵般出没,而自杀身亡的妻子哈丽却来到身边。两位神经兮兮的科学家让克里斯明白妻子和空间站上其它“访客”是有意识功能的索拉里斯海洋反射太空人心灵深处的恐惧与渴望,还原形成的由微中子构成的人,异质于地球有机体,可以死而复生。复生的哈丽因自我意识渐强,不能承受关于自己身份的追问,再次自杀,而又痛苦地复活。最后克里斯同意向索拉里斯海洋辐射自己的脑电波,躁动的海洋终于平静,岛屿开始浮现,而哈丽也永远消失。
一种注目的方式:该片在获1972年嘎纳影展特别奖前,塔科夫斯基曾被要求将高速公路上漫长的五分钟黑白镜头剪短,他毅然拒绝说,“我故意弄这么长,好让观众中的傻瓜们早点离开。”其实,那五分钟不是用来说“车开了很久开了很久”,而是让我们抛弃杂念,好让漫长等待后的突然宁静刻骨铭心。有人写道:“那部电影留给我的新奇冲击和震撼,就彷佛明明看到乌云飞掠天空,却被一道阳光突然照亮了一般。”
有人称《索》片为苏联版《2001》,然而两者志向可谓南辕北辙。一个以科技迫使人类进化为题旨,代表典型的西方线性进化史观,另一个却旨在探索人的内在宇宙,沿着俄罗斯民族深沉的忧患意识,从太空直入内在心灵的茫茫宇宙,回到爱和人性,回到一切希望、欢悦、恐惧和痛楚的起点与终点。
影片伊始,片头的管风琴音乐已为全片定下忧伤内省的基调。那是巴赫的“呼唤耶稣”。此曲在电影中又出现了三次,却分别给人以回忆的甜美、新生的希望或者无边的迷茫之感。用呼唤耶稣复活的宗教音乐作太空科幻的片头曲,想必傻瓜和看客都会吓跑,那留下的,必怀着怅惘与期待,凝视塔科夫斯基用光影做成的祭坛。
塔氏要求的观众是凝望者,不是看客。
父亲·家 清澈的湖水,水草缱绻,平缓的水面漂过一片落叶。生命之湖、时间之流、意识之水。克里斯怀着怅惘站在如泣如诉如舞的水草边。这是父亲的家园,有古树,浓雾,有鸟鸣,静谧中蕴藏着生命的神秘。一匹漂亮的骏马跑过。时光的骏马。湖那边有客人来。美丽的少女侧头微笑着,半天才优雅地屈屈腿回应说你好。来访的父亲的朋友、退休宇航员伯顿感叹,这里多好;父亲说,他喜欢祖父的房子,就照它的模样建了自己的。“我不喜欢发明创造,”父亲说。于是瓢泼大雨就毫无预兆地降下来。这样的好雨,好莱坞通常用来让情人配着音乐激情狂吻,而塔科夫斯基只让克里斯一人呆呆淋着,大雨似乎冲掉他某种无法言说的重负。他令人不觉地舒展一下身体,看进雨空里去;他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了吗?他在忧什么呢?雷声在不远处滚动,雨水在石板上的茶杯中迸溅,那白瓷上的青花……蓝得多么漂亮!
这就是塔科夫斯基营造的家园,一个克里斯和我们将永远离开的地方。父亲、家园,老房子,母亲和妻子,还有狗,这些是塔氏家园影象的关键词。但母亲和妻子住在照片中:母亲在墙上年轻着,妻子在地上年轻着。狗叫了。小男孩在奔逃,姨妈过来说别怕马很温柔。对于塔氏来说,家园和童年是精神故乡的载体,是一切源于斯归于斯的宗教,因而所有家园的回忆都带着一层失乐园的乡愁。克里斯离开地球的前夜在父亲院子里焚烧自己的物件,象是溃逃时销毁罪证,又象是割断前尘,赶赴新生。
凝视光速 没有火箭起飞,只有高速公路失真的噪音;看到克里斯带着头盔询问升空时间时,控制台说“你已经在飞了,一路平安!”倒计时的过场被塔科夫斯基抛弃了。他不愿费胶片去颂扬推进器的闪光容颜,只是邀请我们对浩渺星空付出一种注目。于是我们长久地凝望,刚刚才辨识出远处半屡寒光,却突然扑面一闪,克里斯已向远景中的空间站慢慢靠近,而我们无处着落的冥想还游移在星空深处久久不散。这是塔科夫斯基优雅的光速。
失乐园 与其说克里斯是去空间站调查的科学家,不如说他是梦想回到伊甸园的亚当:镜头从他熟睡的脸部特写慢慢移开,哈丽就无中生有地出现在窗前,仿如神从亚当身上取出肋骨就有了夏娃。克里斯先惧后喜,因为复活的哈丽替他弥补了心中的负疚,挽回了失落的过去。于是他想要永远住在这个伊甸园,仿佛哈丽的自杀不曾发生。刚开始,新哈丽不认识照片中的自己;当她象婴孩那样从镜子里第一次发现“自我”,渐渐有了关于自我的意识,也就渐渐有了“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的终极困惑。本片的标准海报画面就是初次复活的哈丽对着镜子问克里斯“你了解自己吗?”克里斯又含糊又肯定地说,“跟所有人一样。”一样了解?或者一样不了解?当斯诺提议解剖哈丽,无情地说“她不是女人,她甚至不是人,只是复制品”时,哈丽隐忍着痛苦和泪水回答:“我正在变成人”。正如亚当夏娃吃智慧果始有耻感,正在变成人的哈丽不堪自我意识觉醒后的痛苦,终于喝下致命的液态氧再次自杀。
本片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场面,是哈丽自杀前空间站暂时失重那三十秒的特技画面。仿如夏加尔画中那些飘飞半空的情人,克里斯和哈丽拥抱着,跟烛台和圣经一起缓缓在空中漂浮,掠过安德烈·鲁布列夫的《三位一体》圣像。然而这伊甸园的纯美却以天堂陷落的残酷收场,飘飞的浪漫以玻璃坠落的尖锐告终。克里斯痛苦注视着僵死在地板上的哈丽;亚当夏娃被逐出了伊甸园。
其实一开始斯诺就提醒克里斯空间站不是地球更不是伊甸园。他教克里斯把纸条贴在通风口模拟树叶的沙沙声。不知克里斯睡梦中听到的是一片死寂,还是遥远家园那片牧歌的静谧?
科学的信仰 这部科幻片丰富内涵之一是对“科学万能”的质疑。克里斯初到空间站看到的一片颓败正是“科学教”信仰破灭后的景象。裸露的电线头闪烁着知识短路后绝望的火花,理性的吉伯林选择了自杀,在录像遗书中困惑地对克里斯坦言不是自己疯了,而是实在无法理解遭遇的现实:索拉里斯让他直面灵魂,他的自杀标示了理性的边界。其实“科学”一词本身并不代表“一贯正确”和“绝对真理”,作为一种以理性接近真理的方法,它的局限正在于理性本身的局限。面对人类心灵的海洋,科学时时力不从心。然而萨托瑞斯在复活的哈丽身上却看到“永生”的科学可能性,要继续试验。倒是酒后的斯诺比较清醒:“科学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我们连自己的世界都弄不清楚,如何去搞懂其他世界?我们不需要其他世界;人类在宇宙中只想延伸地球的边界。我们在寻找一面镜子,好在里面看到自己……人需要的是人。”他是在谴责人眼里只有人呢,还是在呼唤人眼里应该有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才能最终与幸福接近?
听证会上,主张终止探索的一方认为伯顿所见只是幻觉;另一方则提议使用放射线轰炸索海,不计后果推进知识的边界。有意思的是听证会现场似乎被导演设在精神病医院的走廊尽头,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搞不清是护士还是科学家;墙上高悬的巨幅黑白画像,给人刀削斧劈的宗教的严苛,仿佛教会分封的圣贤,现场俨然一个科学的教堂。伯顿为什么受到惊吓?到底什么使他紧张万分、大汗淋淋?圣贤们不耐烦这个宇航员的情感,只想找到他们理解所能接受的“科学事实”。
风格:关于现实和记忆 塔科夫斯基的电影永远充满美轮美奂的魔力画面,其摄人心魄的内在美感让看见的人仿佛目睹基督水上走来的奇迹。图书馆中漂浮的亚当夏娃是这样的奇迹。结尾段湖水冰封,却有雨水在屋内洒落是另一个奇迹。克里斯透过窗户看见雨水热腾腾淋在屋里父亲的肩上,而父亲浑然不觉,看见儿子归来也惊得呆住。这是荡涤原罪的一次灌顶洗礼吗?是克里斯倾泻的悔之热泪终于促成与父亲的和解吗?…… 雨和水的图象在塔氏电影中无处不在,象弥漫的意识穿透记忆,其魔力更溢出银幕之外。影片最后的画面也许最符合“明明看到乌云飞掠天空却被一道阳光突然照亮”的比喻。我们以为克里斯回到了地球,回到了俄罗斯父亲的故乡,可是镜头拉高拉远,显出田野和公路,然后看到这一切都在一个小岛上;再最后,透过云雾, 我们突然发现那个小岛被浩渺的海洋环环围绕……霎那间一波惊栗袭遍全身,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抑或是克里斯水一样的无边乡愁被索拉里斯星球幻化成真?影片以白色淡出作为结束,示意一种精神走入灵界,或灵魂出壳后的飞升。
塔氏电影超越逻辑的观念性,使得画面视觉的隐喻张力给人丰满无边的感动。这是影史上最为步调庄严、精美耐看的科幻。塔氏终其一生用电影独特的诗之美呼唤人类良知和信仰的回归。索拉里斯海洋,无疑是个庞大的未知心灵之海,不但蕴藏着我们心灵深处的罪与痛,同时似乎也隐藏着神的消息。这消息是什么,他没有直说,只暗示那汲汲以求的与神圣的接近与其说远在天边,不如说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