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带走我的梦
西夏
法文原片名：La Cité des Enfants Perdus
中文片名：丢孩子的城市/童梦失魂夜/惊异狂想曲/迷儿城
英文片名：City of Lost Children
导演/编剧：让·皮埃尔·热内（Jean-Pierre Jeunet），马克·卡洛（Marc Caro）
出产：法国1995年
片长: 112分钟
如果说“故事梗概”这样的概念只适合于情节驱动和角色驱动的电影，那么《丢孩子的城市》没有“故事梗概”，提纲挈领的思考方式在这里再次显得古旧过时，任何类似的尝试都会有盲人摸象的尴尬。换句话说，《丢孩子的城市》只有段落大意，没有中心思想。这就是为什么《丢》的两位主创在索尼的专访中坚称本片“不含任何讯息”。影评人们也大都说《丢》的故事讲得不好，或说《丢》根本没有故事，只是视觉很有意思，人们对它的怀旧末世主义风格大加赞美，对其深具异端想象力的造型、布景既不解又着迷。毫无疑问《丢》片让人想起狄更斯的雾都孤儿们，想起《海底两万里》的未来技术，想起《巴西》在山姆受刑之后的世界，除此之外，《丢》片所点头致敬的影史前辈更包括了从《爱丽丝漫游奇境》、《木偶奇遇记》到《弗兰肯斯坦》、《吸血僵尸Nosferatu》，到《大都会》、《沙丘》直至《银翼杀手》与《2001》…… 它不是“不含任何讯息”，而是含有过多讯息却又并不坚持执著一处，荒诞不经、玩世不恭或嬉笑怒骂愤世嫉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本片导演热内跟卡洛一起捣乱炮制的著名作品，前有因古怪而惊笑四座的《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后有因精怪而成大热门的《天使爱美丽》，说它没什么故事，只是因为它没有用我们习惯的起承转合老套路来围绕“中心思想”讲故事，而它的段落大意们却实在层次丰富迷人，偷懒的人一般找不到既方便又贴切的标签罢了：如果不把片子颠三倒四地看个七上八下，实难将个前因后果归纳得玲珑通透，更遑论其他细枝末节了。事实上那些迷人的段落大意有这么几部分：
A. 科学怪人“困客”苦于不会做梦而迅速衰老，于是在实验室里给儿童们的脑子接上类似烫发卷之类的稀奇古怪的导线装置联接到自己头上，以窃取儿童的梦境。
B. 一个盲人宗教组织“独眼教”号召人们挖掉自己的眼睛、唾弃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同时利用走街串巷的机会到处偷窃儿童，贩卖给科学怪人做试验。
C. 城市的孤儿们被孤儿学校的连体双胞姐妹“八爪鱼”老师控制。名叫“一”的杂耍巨人为寻找被独眼人偷走的小弟弟，闯入了孤儿们的世界，于是帮他们偷东西，他们则帮“一”寻找丢失的小弟弟。
虽然电影最后渐渐显示出美丽女孩米耶特跟大个子“一”寻找小弟弟的过程有了中心线索的地位，但整个电影其实是以上三大块的紧密交织，“主线”“辅线”的概念没有意义，何况还有水下世界的科学怪人、真正的“造物主”的故事，还有“八爪鱼”姐妹的老情人马赛罗的故事等等。
那是不明时代不明国度的一个不明港口城市，那架废弃了不知多久的不明海上钻井台，总是被一轮巨大的圆月映衬着，永远显出万圣节夜晚的寓言剪影，仿佛随时都有恶意的蝙蝠从圆月的暗处飞出一段恐怖联想，E.T和飞翔的自行车看样子是不会有了。钻井台里那个枯瘦丑陋的科学怪人，虽然终日从儿童那里偷梦，但应该不是坏人，而是个可怜的、想要变成真正人的人，片末我们知道，他不过也是一项失败的科学创造物，他的痛苦不过是要拥有“人”的情感，他连流泪都不会，我们应该同情他，象同情匹诺曹。《丢》的某个中文版字幕，把这个科学怪人的名字Krank翻译成了“困客”，把那个生活在鱼缸中的大脑的名字Irvin翻译成了“耳闻”，实属生花妙笔，使《丢》片多出一层荒诞反讽意味，其他语言的观众想必无缘享受此一附带乐趣。试想，那“困客”其实不但不困，反而是根本睡不着的永恒失眠者，靠着克隆兄弟们轮流讲睡前童话哄他睡觉；“耳闻”先生呢，并没有耳朵，靠着一个伸缩的单镜头显影外面的世界，成天唠唠叨叨，仿佛知道世上的一切，就像上帝本人一样。那个代表他眼睛的镜头被放在通常嘴巴的位置，他的唠叨的嘴则是两只黄铜的留声机大喇叭，放在正常人的耳朵的位置并有着耳朵的形状。这种设计的奇怪味道超出了对于人们总是说太多却听得太少的一种简单讽刺，既意有所指，我们却又难以明确指认，这样的东西我们只好管它叫做“艺术”。耳闻先生生活在鱼缸中，也就是个十足的“缸中之脑”了——喂，想起柏拉图和人们议论《Matrix》的那些话了没有？
那些用来输送美梦的儿童，皆因受了惊吓而终日噩梦连连，使得困客也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噩梦之中，就是说探测方法改变了探测对象的属性，按照测不准原理的说法，这个大概该叫“梦不准原理”吧？既是跟“梦”有关，我们就该说一说梦了……别紧张我们不谈弗XXX的臭理论，我们光谈纯洁无瑕的梦科学：不会做梦就迅速老化，这是哪门子的科学呢？梦是一种让人长生不老的灵芝草吗？梦有抗衰老功能吗？梦对人类到底有什么紧要的意义呢？遗憾的是，（真正的）科学家们至今还没有搞懂梦的功能，有说释放被社会压抑的情感，有说处理溢出的多余信息，还有说是一种类似给灵魂倒垃圾的行为，大家莫衷一是，各自花着各自的研究经费。我们知道的是，儿童在学习和经历新事物的过程中会大量做梦；做梦是R.E.M.深度睡眠的表征；其实所有人都作梦，区别只是知不知道、记不记得。这么说，困客不能做梦就意味着他：a）无法深睡；b）没有日日进步。这样我们就解开了一个小迷：困客睡不好觉，所以衰老得快，他要想办法睡觉，所以要为自己的睡眠增加梦的深度。从隐喻的角度说（啊！隐喻来了！），做梦是想象力的标志，困客同志为自己没有丰富的想象力而苦恼，要向纯真的、善于做梦的儿童们学习取经，这似乎是无可厚非的，只是手段有点那个，背离了美好的初衷，哪怕他打扮成圣诞老人去为儿童们唱歌说明他还是很努力，却无形间鼓励了买卖儿童的犯罪行为。如果他的方式更人性化，应该会有美好结果吧？
然而问题可能没那么简单。儿童的“纯真”在《丢》片中是个问题。首先是《丢》中的所有儿童都不那么纯真，那些流浪孤儿，哪个不是老到世故，领头的美人痣小妞米耶特，行为举止和眼神流露的那份世故老练，非是无知的困客和白痴的巨人老幺所能比。那些只能生产噩梦的新鲜小孩呢？大概也不能归入纯洁档案，因为他们显然已被成人传播的恐怖主义所污染；只有那个推动全片进程的丢失的小弟弟，垃圾桶里捡来的脏孩子、只知道吃饱了打嗝的没心没肺的家伙，是唯一不受圆月之夜的邪恶引力支配，不受狼人的恐惧摆布的孩子，那么他是个希望吗？不知道。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他对着爆炸的钻井台发出的最后一个响亮的饱嗝，我们只好认为这是导演们玩世不恭喷出的一口鸟气，那么会做梦的小弟弟，应该就是导演编剧们自己了。电影，或许就是这样的梦机器呢？
《丢》中的儿童全都象成人，倒是诸多成人的行为举止象极了幼稚孩童。那场为“缸中之脑”准备的愚蠢的生日派对，克隆六兄弟那些嚎叫和眼泪，终日为“谁是原创的”而大打出手，全是儿童行为。而一先生，连说话都象幼儿一般不成句子，甚至不太用第一人称“我”而总是称自己为“一”这一点，也属于儿童三岁前的语言行为。他那单纯的目光，他在身体上是巨人心智上属于儿童的状况，恰好跟九岁女孩那看破世事的复杂眼神和略知风情的心事形成强烈对比，二人微妙的互动关系成为推动《丢》片的情感轴线，使人联想起吕克·贝松在《杀手里昂》里面描写的马蒂尔达跟杀手里昂叔叔的关系来：绑在跳板上等待落水那场戏多么令人心碎啊！“米耶特，一，会死吗？”“你来自贫民窟，也回到渣滓堆”“米耶特，太小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小”……有人指责说，你若从他们二人纯洁的父女般或者兄妹般情感中闻到恋童或者童恋气息是因为你他妈道学家看见了淫你才子佳人看见了风花雪月，只表明你自己心里不亮堂；不过片末那首听一次就余音萦绕不散的长达七分钟的主题歌《谁来带走我的梦》（Who Will Take My Dream Away），却是千真万确的爱情歌曲，三年后该曲被另外一部法国黑白文艺片全盘引用，情歌的本质谁也没得话讲。这么看来，最后促使米耶特冒险把自己连接上梦境导线去救小弟弟的驱动力量，是为了用生命换一个兄弟、好体会有个弟弟的家庭亲情味道呢，还是为了在这个弟弟的梦中见到他的大哥哥“一”呢？她到底为什么会在那场高潮戏的梦中抱着困客大跳华尔兹、伴着困客的迅速缩小自己迅速老去呢？我知道但我不说。米耶特与一的情感关系，导演的微妙处理因其模棱两可而恰到好处。
其实困客和一干克隆人等之间的人伦关系才叫那个混乱，先是老太婆说克隆人们是困客的兄弟，大概因为他们全都由同一个实验室制造出来吧；后来克隆人们又管困客叫叔叔，你要不仔细看字幕，哪里会发现这个！那位住在海底世界的真正的“原创”者，是他按照自己的模样造了克隆人，就象《圣经》说的上帝依自己的模样造了我们人类那样，那么，克隆出来的人，是他的儿子呢还是兄弟呢？也就是说我们是上帝的儿女呢，还是兄弟姐妹呢？搅不清了吧？生命科技为伦理学带来的麻烦在本片中当然并非重点，就跟很多其他细节并非重点一样，可是不去仔细玩味，这部电影就没什么好看了，浪费了其实是自己吃亏……比如那段，连体姐妹在厨房里炒菜，四只手交叉往复放佐料、盖盖子、挠痒痒，简直象芭蕾一样流畅而诡秘，这一个吸一口烟，居然另一个的嘴里会喷出一缕烟雾，这样的场面对于驱动“情节”毫无作用，却使得电影的所谓“诗意”骨肉丰满。还有那个含泪的鸦片王子马赛罗，似乎是八爪鱼姐妹的旧日情人，他用手摇唱机的音乐遥控那只电子跳蚤来传播一种使亲人反目的绿色液体，对他的法力，除了爱丽丝的奇境世界那些有趣的朋友外，别人实难理解掌握。
当年《丢》出来的时候，顶了法国电影最高投资额的帽子，其中很有一大叠钞票用在了布景和特效上，包括把片子做成古典油画的酱油色调，包括当年最新的CG跳蚤特技、绿色的烟雾和米耶特的那滴眼泪。说起那眼泪倒也是人人称道，从蜘蛛网弹出去引起城市的一系列连环事件，从鸡飞狗跳到全城停电，直至灯塔灭火导致巨轮迷失航向闯破海港，才挽救了米耶特、挽救了她与巨人的关系。一句流行歌曲“她的泪让他醒过来”可以被表述成蝴蝶效应一般惊天动地，你不得不佩服导演编剧们处理细节的鬼异才气。
在那个永远处于黄昏时分永远暗无天日的城市里，“独眼教”终日在高音喇叭中号召人们挖掉自己的眼睛、唾弃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在贩卖一种由粗糙的单色摄像头做成的“第三只眼”的同时满街偷窃儿童，那个惯于振臂高呼作激昂演讲的独眼教领导人，头上明明顶着烈火熊熊的圣人光环（请对比达芬奇同学《最后的晚餐》中耶稣身后的窗户），却秘密贩卖儿童给科学怪人圆梦以换取手铐形状的“第三只眼”和手枪形状的人性探测仪。那街头盲人扶着盲人、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盲然样子，立马让人想起17世纪荷兰农民画家布吕盖尔的《盲人》一画，可那些盲人又似乎并不真盲，他们偷了小孩的珠链去跟八爪鱼讨价还价，瞪着的眼睛是狡猾的，发出的奸笑是神经质的。八爪鱼姐妹开的那个孤儿学校呢，在教授偷窃技术的同时，散布着关于“洞穴”的恐怖主义，只为了对毕竟年幼的小朋友们占便宜实现完全的控制：“你不想去洞里吧？那里面满是蜘蛛，漆黑一片……”
电影结尾时我们才知道，那个胡子很长记忆很差、常驻海底为垃圾和落水儿童分类的家伙，才是一个终极的“科学怪人”，一切都由他发明，钻井台上那个偷梦的困客、克隆人六兄弟、缸中之脑、侏儒美女等等一干人和物件全是他的错误发明。当他明白了买卖奴隶的罪恶全都来自他计算失误，终于在疯癫的狂喜中将自己、炸药和钻井架绑在了一起。他要擦掉一道算错的加减法。至于米耶特干扰困客的梦境使他变成小孩，他再从这个小孩那里偷梦再变成更小的小孩，克隆人不断克隆这个过程的结果，是梦境无限循环下去到了残暴程度，那时候耳闻兄弟滚到面前，用HAL式的目光目睹了可怜的困客呜呼哀哉。这一断很多人搞不明白，请原谅我多管闲事把事情点破。
你看，有科学怪人，有克隆人，有小偷和大力士，还有长着美人痣的小女孩、连体人、早熟的雾都孤儿、诡计多端的缸中之脑，还有贩卖奴隶的宗教狂、抢孩子玩具的圣诞老人小组，还有抽大烟而深具含泪气质的跳蚤主人……谁还说《丢》没有故事？你当然可以说《爱丽丝漫游奇境》只是一个个没有逻辑的怪梦而已，没有什么像样的故事。
《丢孩子的城市》就是这样一颗黑宝石，处处在闪烁，你却没法在任何一个光点上面放大、附着一种统摄全局的解读：反宗教？反科学？反宗教与科学勾结？讽刺教育制度？加强对盲人的税收？改进港口安全？控制儿童早恋？…… 既然电影的名字叫做“丢孩子的城市”，或许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应该是“城市”才对，它有着埃舍尔式的不可理喻的超现实阶梯（注意看米耶特追上“一”听他讲小弟弟身世那一段），明明你在往上走，却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黑暗的深渊处。城市，电影，你为之着迷也罢，你嗤之以鼻也罢，反正在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恐怖童话城市里，大家小心不要把自己弄丢就是，不要被别人抓去帮他做梦。至于时时都有个大哥哥，会用毛衣的线头拴着你使你不致于迷失太远，你掉进深渊的瞬间他会揪着你的头发把你提起来，那就太过理想了。
(看看索尼官网的这张背景图http://www.sonypictures.com/classics/city/，弗XXX大叔或许还是来过也不一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