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植物人、要有个性就象所有人那样,
以及睡还是不睡,这是一个问题
原名: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
中文别名:天外魔花;人体异形;盗墓者
导演:唐·西格尔(Don Siegel)
小说原著:杰克·芬尼《人体入侵者》(Jack Finney, The Body Snatchers)
片长:80分钟
出品:美国1956
故事梗概:加州小城桑塔米拉的医生麦尔斯出差几天回来,发现城里有了奇怪的变化,生意明显凋零,不断有人声称自己的亲人不是他们本人。起初他以为这是一种扩散的焦虑幻觉病症,直到他发现真人尺寸的奇怪豆荚、并目睹其中慢慢显现的自己的人形,他才认识到一种入侵地球的外星植物种子正在疯狂复制与之挨近的任何人的外貌,并在该人熟睡中盗取除其情感以外的一切身份特征,一旦复制完成,原来的人即消失不知所终。惊恐的麦尔斯与朋友、恋人无谓地抵制着这种复制、希图挽救自己和小城,直到最后所有人都变成外星植物的复制版本,只剩下绝望的麦尔斯在通往外界的公路上疯狂呼号求助,殊不知来来往往的车辆中早已载满了巨大的外星豆荚,正源源不断送往美国各地……
这部精彩的黑白片现在被很多人认为是1950
年代最好的科幻(兼心理恐怖)片,虽然它发行后在大学生中引起热捧,但并没有在美国主流得到承认,直到其名声从法国响起很久以后,美国才有象样的评论出现在象样的刊物上。自从1953
年奥森·威尔斯《世界大战》的刺激,诞生了一系列关于外星人入侵的优秀科幻片,但这部《人体入侵者》有别于其他制作那种大动干戈的表面灾难,而将危险内化为一种在安静小城悄悄衍生滋长的、无边无际的心理大恐怖,手法上则用尽了“黑色电影”令人紧张的阴影和让人抓狂的悬疑。
这部任秀作品的丰富内涵如一座让人着迷的富矿,可供不停挖掘,而对它的理解在意识形态方面常常截然相反,这让很多人迷惑。联系当年的美国社会现实,有人说它是宣扬“麦卡锡主义”的反共电影,说电影描写的那些没有情感、没有个性、被统一指挥的外星植物人象病症一样到处扩散,其实就是共产主义思想在西方扩散的寓言,桑塔米拉小镇的那些人变成豆荚植物不再有痛苦和烦恼,却以丧失人性为代价,这正是苏联东欧世界的写照,而当年“共产主义渗透”正是被描写成一种传染的疾病。有人因为导演和编剧等人的左派立场,纠正说这部电影讲的应该是法西斯主义才对。与此截然相反地,另外有人说电影是麦卡锡时代的一面镜子,那时所有人都在妄想症和偏执狂之中怀疑一切,家人、邻居、朋友一夜之间成为异类,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因沾上共产主义而变成颠覆国家的坏人,人人自危、全民恐慌、怀疑一切,这是麦卡锡时代的噩梦。导演本人的表述却指向别的方向。在电影发行后的若干访谈中,唐·西格尔明确说地,1950年代的美国社会笼罩在小镇式“完美生活”的乌托邦世界之中:舒适平静、沉闷平庸,本片寓示的就是这个没有激情、毫无个性、不可忍受的社会“同一化”的蔓延,人们照着广告推销的生活方式去实现广告的许诺,conformity(与别人保持一致、跟人一样)才是到处传染的噩梦……当然最迟钝的评论者也不会漏掉电影台词中泛滥于1950年代科幻作品的老生常谈:核弹、放射性、生物变异、人机对立……
导演西格尔是剪辑和特效出生,却几乎不用任何特效,全部投资三十八万美元在当时也算小成本,跟今天的众大片相比简直不好意思,但它给观众造成的心理冲击却非同小可,实在说来,《人体入侵者》更多心理恐怖的成分,这一点象极了后来的《异形》,难怪有中文版本干脆拷贝片名为《人体异形》。碰巧,三十年后出现的打破政治读解、对于该片的分析既透彻而又令人耳目一新的,也是来自揭开《异形》之谜的精神分析-女性主义方法,也读出非常《异形》的秘密,这就是南茜·弗勒发表在1984年7月号《科幻研究》上面的文章《女性和<人体入侵者>的潜游戏》。
南茜·弗勒指出,本片那条故事副线,即麦尔斯医生跟高中时代的情人贝姬之间复活的关系,看上去好象是为主线添加引人入胜的恋爱佐料而设计,实际上是策动整个故事发展的真正心理动因,麦尔斯面对爱(欲)的焦虑和恐慌,是整部电影心理恐怖的投射源;它的噩梦是畏惧亲密关系的男性的噩梦;片末那一吻带来的巨大恐怖,不过是心里不成熟的男孩们的恐怖。弗勒分析说,贝姬的到来是与豆荚入侵桑塔米拉镇同步的,而贝姬变成豆荚人正是电影恐怖的最高潮,在那个死亡之吻的高潮段落,终于出现了全片未有的面部极大特写镜头,表明了导演使用内力的确切方向,而外星蔬菜入侵的故事不过是投射麦尔斯焦虑的超现实主义镜像罢了。贝姬的服装设计、豆荚的形状及其生育的意象、那些泡沫液体、杰克毫无来由割破手指(而豆荚人原样复制他的伤口)、麦尔斯面对豆荚中渐渐成形的贝姬复制肉身不敢动手却将叉戟刺向自己的橡皮替身…… 种种情节全部得到有效解释,于是二人关系的成长过程正是具有神秘恐怖的繁殖能力的豆荚的成长过程。南茜·弗勒更引述导演最著名的关于本片的一段话来证明这部电影不是关于政治,而是关于爱欲、情感:“所有为这部电影工作的人都明白电影的意义: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植物,活着却没有灵性的向往,没有爱的能力。”所以导演要向小城的平静生活发起进攻,然而这进攻是不自觉地,他选择激情,却又将激情压抑;他被自己的进攻弄得不太自在,正如麦尔斯一样害怕被激情扰乱。所以那个首先变成了蔬菜的心理医师丹尼在对麦尔斯劝降时是这么说的:“我们不需要爱;你自己以前也爱过,但它长不了。” 当瘟疫正在蔓延,恐怖正在滋生,我们听到那房中的夫妻平安的对话,就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孩子睡了吗?”“还没,但马上会睡着;再也没有眼泪了”
麦尔斯与贝姬一路逃亡、凶险重重,但都化险为夷;导致贝姬变成魔鬼的,看起来是她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其实责任在麦尔斯。全片二人亲密的场面不断被搅扰,有那么多力量不让他们“睡”,更不让他们“睡在一起”,所以麦尔斯有借口不停地逃离贝姬,又被更大的引力拉回到她的身体,最后他听到赞美诗(或者不如说更象摇篮曲)一样的美妙音乐独自跑出洞坑去,抛下疲惫不堪的女主角让她终于被外星蔬菜“占有”,无疑是麦尔斯恐惧亲密的最后一次逃离,逃离贝姬令人窒息的身体诱惑(“坑道”的意象)、回到田园牧歌的母亲怀抱(坑道外面的世界!)。作为女主角的贝姬,在电影中完全是个被动(但性感的)木偶,她没有自己声音,却是最最最大的恐怖,所以麦尔斯的画外音说:最后哪一吻让他感受到这一生真正的恐怖。贝姬是整个豆荚族的“它者”性(=女性)的集中体现,这一点符合早被窥破的传统科幻-恐怖明里讲述“世界大战”暗中在说“性别战争”的一贯秘密,正如所有的“外星人”不过都是人类本性中不敢正视的黑暗区域幻化成的恶之花朵——本片中,这花朵就是那巨型豆荚,浓缩很多矛盾为一体的辩证统一:既提供了人们亲密的机会,又让最彻底的亲密无限延期(直到高潮来临);既让麦尔斯向往亲密,又让他随时准备逃跑;既代表情感又代表对情感的压抑,既是对激情的否定又是激情澎湃本身,既象征生的力量又象征死的力量……
温室发现四个豆荚正在成形那一段,特蒂指着另外那个自己,恐怖地大叫“那是我吗?那是我吗?”将本片潜在的心理恐怖叫了出来,即我们真正害怕的,不是别人变成别人,而是自己变成别人:丧失身份,迷失自我,比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更可怕,有意思的是这种恐惧正是我们面对激情所感到的恐惧:一种悄悄滋生无法控制的异己力量抓住了我们的心房……
对于丧失自我(=死亡),电影还将激情之外另一个重要的恐惧源直勾勾地呈现出来,这就是对于睡眠的原始恐惧。虽然导演西格尔透露自己是个长期的失眠者,但不睡觉的寓言含义,当然大过其科学含义。很可能你早不记得自己不敢独自睡觉这回事了;一旦你睡过去,你的灵魂就被魔鬼俘虏,你不再是你而与魔鬼结成一体,你当然还怕。所以睡还是不睡,这本来就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所以不能睡觉;但是对于麦尔斯医生,睡眠的事情偏偏又具有那么一种非常“成人”的内容,不是“不能睡”,而是“不能和谁一起睡”,难怪导演西格尔一直想给电影取名字叫作《再也别睡》(Sleep No More),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麦尔斯医生一直害怕的,是在实在忍不住的情况下、不小心地、被迫地、跟贝姬睡在了一起……
然而越是抗拒,贝姬的引力就越巨大。关于“性”所具有的死亡和丧失自我的含义,早就有很多人论述,所以我们看到麦尔斯从“洞”外面听完摇篮曲回来,就古怪地、迫不及待抱着贝姬激情地滚倒在泥浆之中(泥浆!),那死亡之吻终于实现了——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把“睡觉”这个词主要理解成导演告诫观众不要贪图安逸、要警惕觉悟XX
主义、要清醒地面对全世界的危险特别是来自不知道哪个宇宙角落的暗物质……
电影丝毫没有兴趣展现外星植物入侵人类身体的物理机制和生化过程,我们不了解它们怎样“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复制”,“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拷贝”,我们只看见一切都是夜间发生的噩梦。一边是令人恐怖的噩梦的夜晚,一边是平安无事的大白天,奇怪的是,电影似乎在说,夜晚才是真实的,而白天是虚假的,清醒的理性是虚假的。整个影片的后半段,简直是个噩梦脱缰之后的野马狂奔,麦尔斯医生在公路上呼号无人理睬,爬上卡车却发现满是豆荚的场面,无疑更像噩梦的逻辑,而电影中其他不可理喻的古怪场面,确实象纽约地铁中的涂鸦那样比比皆是,比如杰克发现“尸体/身体”那个情节,和温室里发现四个复制豆荚人身之后,各自放心去睡觉或者安心出去喝酒吃肉,实在匪夷所思……
电影的最后发行版本,没有用麦尔斯公路上疯狂叫喊“你就是下一个!”做结尾,而是被制片公司安上了一个愚蠢的大框架,即整个故事被放进麦尔斯医生获救后的倒叙之中,给人大团圆的安全结局,安慰观众‘平安无事“,似乎一切都在政府和FBI保护下,不但减弱了电影的冲击力,无疑也正是导演西格尔本人扬言要挑战的“求同意志”的胜利。意识到反正都要被人弄上一个愚蠢的故事框架,西格尔妥协的做法是,自己来拍摄这个愚蠢的框架,使它看上去尽量没那么愚蠢。
《人体入侵者》后来有两部重拍版本,都很优秀,显示出原作的中心创意点的可生长性,能适应不停改编来讲述不同时代独特的故事,一部是菲利普·考夫曼(Philip Kaufman)1978年的同名版本,寓言城市生活的异化力量,另一部是阿贝尔·费拉拉(Abel Ferrara)1993年的版本,只叫The Body Snatchers,讲述一种败坏社会的神秘力量。当年扮演麦尔斯医生的演员Kevin McCarthy 在2003年还客串过另外一部科幻,以一个黑白的豆荚人的形象出现,可见1956年《人体入侵者》的经典地位。
关于外星植物侵占地球人的身体使他们不再感受痛苦的事情,我忽然想起以前我们都唱过的一首流行歌曲,就是关于自己是“从不寂寞,从不烦恼”的小草,虽然是在歌唱植物人的美好生活,其曲调却是一种沉潜哀伤的小调调式,唱起来总有那么一点令人迷惑。现在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上到英特网查,惊异于中文写作的《人体入侵者》的评论出奇地高度地一致,我要不要怀疑外星植物人已然入侵……电影中的豆荚人叫做 pod people,导演多年后还一直用这个词来愤慨地指称所有那些用体制来遏制人性和艺术家创造力的好莱坞制片人,但他无法预知,在2001年会有一种叫做ipod的奇妙玩意开始风靡世界并领导了一场数码革命,而在ipod 的诞生故事中,据说有这么一段非常科幻的命名轶事:那个旧金山的自由广告文案一看见那只小巧的ipod设计原型,脑子中就立马想起了《2001:太空奥德赛》的某句台词来:“哈尔,打开(豆荚)仓门!”(Open the pod bay door, Hal!)既然现在你也pod我也pod,大家都跟pod扯不清瓜葛。如果你不会想起有这么一部电影就是关于令人恐怖的pod people,你本可以象以前那根小草一样没有烦恼的。做植物人可能比作机器要好一点。
各自看着办吧。
[后记]:
由于踏上新的路程,这篇文章提前放出山来。这可能将是本人最后一篇经典科幻电影解读,自此偃旗息鼓退出科幻边沿。很遗憾没有实现全部计划,也对不起渐渐培养起来的《科幻世界》的读者期待。算起来写了两年多了,难以置信逝者如斯。九月开始在中央美院任教电影系,希望全力以赴贡献所学所能,也顺便诱导有大志向的学生担当未来中国科幻电影的先锋,那我就还算对得起所有人了。感谢《科幻世界》编辑杨枫最初的接纳和主编姚海军的一贯支持。感谢读者,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夏彤 2007年7月13日 于海口